發現往事,創造現在
文/王靜蓉
豐川悅司這個名字,四個字組合成好聽的國語。曾看他演失聰畫家,長長的連續劇他不說話,用身形演;屢屢有勝過語言的表演,讓我注意起他。他將一個內在寧靜的藝術家演活了,尤其愛看他奔跑,因能量未透過說話外流,他跑起步是精力的凝聚,像孩子一樣拼命。因為這個名字去看「情書」,看到的卻是中山美穗而非豐川悅司。
同名同姓同因緣
岩井俊二,這我所不知姓名的導演是神奇的。透過他看出的人間因緣如此奇妙交織,充滿待解的未知,吸引著我們的心神。特別的劇情,使我開始時看得頗迷糊,陷在迷霧中。
女孩博子去參加未婚夫三週年的忌日,她一直對死於山難的未婚夫未能忘情,其實也不了解對方。一種直覺使她查到未婚夫藤井樹中學時的地址(事實上是同班同名女同學的地址),因為未忘情,所以寫信給藤井樹,沒想到收到回信!人既往矣,怎能回信?對博子來說真是好大的疑團啊!倆人信件來往者,越添彼此的牽繫。
中山美穗一人飾兩角,既演女「藤井樹」,又演渡邊博子。正因為兩人長得相像,才使得中學時暗戀女藤井樹的男藤井樹,初見博子就一見鍾情。為了解開真相,博子和追求她的秋葉來到北海道的小樽,這個美麗的小城鎮幾經變遷,在大雪中有特別的美。
博子來到愛人的故鄉。他們到愛人的舊宅處,已夷平建成高速公路。愛人也飛到天堂,真正的了無痕跡。於是依地址訪女藤井樹。碰巧重感冒不好的她去看病,她倆只在路上偶一照面,像夢境般,隨著人潮沖散對方。回神戶後,博子繼續和藤井樹通信,她想知道愛人中學時的點滴往事,但願對他的模糊印象能清晰起來。
追憶逝水年華
阿樹只好追憶過往,那常被同學拿來當惡作劇素材的中學三年,因為同名又同班,吞了不少悶氣。兩個阿樹不相往來,女阿樹一直沒看出男阿樹暗戀著她,只是青澀少年拙於表達,比如,男阿樹常去女阿樹工讀的圖書館借書,在所有冷僻無人借閱的書卡上寫下「藤井樹」的名字,是寫自己的名,也寫她的名,是一種呼喚啊,甚至在書卡後畫上她的肖像。
原是博子想探知阿樹過往容貌,卻藉女阿樹的回憶,博子發現,阿樹愛她是因他愛『阿樹』,這段探源回想使她放下對阿樹的牽繫,能夠在生活和情感上重新開始。對於過往的回憶有一種好處,不是來自沈緬,而是來自發現自己
生命史中的模式,從而醒覺,開始新日子。生命史的點滴記錄在潛意識裡,每一回覺知它,就能看到過去的愛惘悲歡,更珍惜現在的際遇。
給自己的情書
電影比其他藝術形式能提供「看見」的感動。我驚訝少見的日本電影完全不同於電視偶像劇,有如此動人鮮活的內涵,讓人回味再三。
女阿樹一直感冒著,她鎮日裹著厚暖衣裳,忽睡忽醒的生活,一日突然高燒到四十一度,而戶外正在大雪,救護車要一個小時才來。阿樹爺爺堅持冒風雪背她去醫院,只要四十分鐘就到了;阿樹媽媽不肯,因為丈夫就是死在去醫院的路上。父媳為救人而爭執的戲拍得感人肺腑,我忍不住掉下眼淚。
這個阿樹活下來了,另一個阿樹躺在山的那一端。這個白雪奇美的冬天,阿樹代替山墳裡的阿樹,和博子通了「情書」。人際間,真誠摰意的書信來往都是情書。男阿樹,女阿樹,博子三人的交織因緣這麼奇妙,其實三人即一體,在某個時空裡,從對方身上看見愛和美。
我們每個人都會散發特殊的氣息,吸引著相關的人和事。事情的發生就如明鏡,照出我們的內心,給我們一個了解自己的機會。老子說︰「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」可見要看到別人的所行所為,提出意見,並非難事。難的是自知,是了解自己。我們能為別人提出意見因為那部份我們也有。我們要了解自己,則需把眼光由外往內縮回,看看這段經驗呈現出怎樣的我;從發現往事,創造清新明白的現在。這份發現便是寄給自己,最好的情書。
故事始於博子的未婚夫藤井樹因山難而離開人間。在葬禮結束後,她對藤井的愛意仍然餘波蕩漾。博子翻閱藤井的初中畢業紀念冊,查出她故鄉小樽市的地址,並透過寫情書的方式,企圖重演往日戀情。她寄出第一封信給藤井樹的信後,宣稱:「這是一封寄往天堂的信。」當然,這番言行在一般人的眼中,簡直瘋狂。
然而,博子竟然收到回信了。回信人署名『藤井樹』。後來,透過一封又一封的回信,博子得知這位藤井是她未婚夫的初中同學,而這兩位同名同姓的男女同學更有一段牽扯不清的關係。博子一開始不僅瘋狂的沈湎於過去的回憶中,同時企圖由回信中深入了解未婚夫的成長背景。
不過,當她跟新男友一起前往小樽市拜訪『藤井樹』時,卻沒有找到人。而當她準備離去時,在大街上卻看到一個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女子。她脫口叫出名字,但這位名叫藤井樹的女孩回過頭來並未看到博子。此時,博子不免露出失望的表情。
搖搖欲墜的情慾世界
顯然,博子因剎那間的幻滅而有所領悟。過去,她或許認為自己是未婚夫的初戀情人,而他也必定一心一意愛她。當她發現回信人藤井樹居然跟自己長相一樣,加上後來得知她未婚夫的初戀情人是同名同姓的藤井樹時,博子難免警覺到,自己彷彿是他的初戀心理所投射的對象!甚至不過是一個替代角色罷了。而博子原本所建構的愛情世界也就變得搖搖欲墜。
本片雖然圍繞著愛情的主題打轉,旦死亡也是一項不可忽略的問提。換句話說,『愛』與『死』在片中一直糾葛在一起。以博子來說,由於未婚夫的死,以致引起過去的點點滴滴。
相對而言,他未婚夫的初戀情人藤井樹也同樣體驗到死亡的衝擊。藤井一開始,即目睹父親的病逝,而這件事一直盤旋在她的腦海中。不過,透過她一封封的回信,觀眾也得知她在初中時代曾經面對同名同姓的男同學不告而別。雖然他只是搬家而已,旦他對藤井而言,彷彿就像一個死去的親人。於是,這段純純的愛也因此草草結束了。
追憶似水年華
事實上,藤井早就將初中的往事忘得一乾二淨,但經由博子的來信,往事忽然點點滴滴從文字中一一浮現。因此,文字的書寫行為就變成一種試圖重新詮釋自己過去的探索過程。博子和藤井都在書信的一來一往中,重新發現自己的過去。尤其是,藤井特別提到以前那位同姓名的同學,離她而去之前,親自拿一本書,要她代為歸還。當時,藤井並不知道借書登記卡背面有她臉部的素描。後來,她才從學妹的手中得知此事,於是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最後,值得一提的是,這本書的名稱就是法國小說家普魯斯特的《追憶似水年華》。顯然,編劇將該書放入本片,無形中就具有暗示意義。也就是說,對兩位女主角來說,解讀愛,同時也是在探索周遭的世界,而逝去的時光也只能透過文字的建構來完成。情書裡彷彿有一股魔力,將往事一一喚回,只不過具體的時空早為信紙的空間所取代。